偶有所感，写了几篇关于周易的文章。一位朋友看

后问我：“《周易》究竟是一部什麽样的书？”这

实在是一个貌若简单却颇费思量的问题。因为不说

秦前，即自西汉以迄清末2000年，对《周易》一书

的性质始终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即便南宋大儒朱

熹一言九鼎，认定“《易》乃卜筮之书”，后世仍

不乏异议。所以康熙亲撰的《周易折中》序言里也

提到，“或有议论己见，渐至启后人之疑”。随着

近代考古、考据之进展及当今新的学科如宇宙、生

命、信息、系统领域之扩张，四面八方对《周易》

这部披着神秘外衣的“东方圣经”又提出种种质疑

和论证。有人说《周易》是天书，有人说《周易》

是奇书，有人说《周易》是史书，有人说《周易》

是术书。近年来，赞成将《周易》列位哲学经典的

呼声大增。特别是在东西方文化撞击交融的趋势加

剧之际，此书不仅在亚洲。而且在世界古典哲学中

的地位也被提到了新的高度。

    事实上，历史常常向人们提出新的课题。西

方的哲学，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打出旗帜，经过

中世纪经院哲学的磨练冲洗，又有康德、黑格尔们

耕耘出一片新的绿地。一些人常常为剖析“绝对精

神”，研讨“存在的存在”而感到骄傲、兴奋甚至

自命不凡。然而随着当代“现象学“的方兴未艾，

西方哲学自身正经历着一场根本性的革命。而以象

数为基础，以阴阳之动、卦爻之变为根据的《周

易》哲理，正义其横空出世、“究天人之际”的磅

礴气势，赢得了广泛的惊叹和赞誉。《系辞上传》

关于乾卦“其静也专，其动也直”；坤卦“其静也

翕，其动也辟”的论断，反映了现实世界从宏观到

微观的各类系统经久处在关闭和开放、收敛和散发

（或称“隐蔽与敞开”）的运动过程之中，它使古

老的东方哲理为革新科学的认识论输入了一股健

康、新鲜的血液。

   那么，怎样言归正传回答朋友的问题呢

    首先笔者指出，《周易》原本是古代王室在

决定重大事项前用以预卜吉凶并阐述吉凶之道的政

治典籍，有专职官吏执掌仪式程序和诠释断语。其

前身在夏朝为《连山》，在商朝为《归藏》，至西

周而演变为《周易》，史称“三易”，皆以八卦图

像为其构架的核心与基础。八卦自何而起？《系辞

上传》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按照

孔子后裔、西汉著名经学家孔安国的描述，相传在

伏羲氏为天下王的时候，黄河里突然冒出一匹龙

马，背负一帧色泽鲜明的图画，这就是河图。它于

是成为伏羲出创制八卦的原形蓝本。而当夏禹艰辛

治水之日，洛水中又浮起一头神龟，甲背上也绘有

一幅点线清晰的文书，这就是洛书。它于是构成夏

禹拟定《九畴》的根本依据。以上云云，自然类似

神话，目的是为经书树立权威。

    接着笔者重点强调，《周易》在其应用问世

并派生形成医易学体系的历史长河中，业已成为中

华文化启源引流的教科书。众所周知，中华文化不

能离开汉字，汉字不能离开象形，而象形的始祖必

推八卦图象。它以大自然和人类社会为背景，“近

取诸身，远取诸物”，以极其简单的线条包容了纷

繁复杂的万事万物。特别是传说中周文王被囚居久

里时，将伏羲八卦“因而重之”，即通过重复组

合，使个卦由3个爻变成6个爻，推演而成64卦。命

之以名，顺之以序，并且逐卦加注了断语，也就是

所谓卦辞。而传说中文王之子周公旦又在此基础上

对384爻逐一加注了断语，也就是所谓爻辞。上述

卦辞和爻辞构成了《周易》经文，其言辞虽略显晦

涩，但文句精短，内容生动，哲理广启，奥义深

蕴，以致孔夫子晚年捧《易》，爱不释手，像帛书

《要》中所载那样，“居则在席，行则在囊”，简

直达到废寝忘食的程度。至战国时期，其门生后学

即以孔夫子的名义围绕《周易》经文撰写了通称为

“十翼”的十篇文章，包括《彖上传》、《彖下

传》、《象上传》、《象下传》、《系辞上传》、

《系辞下传》、《文言传》、《序卦传》、和《杂

卦传》。与经文相比，传文在说理上更为广博、深

刻、周密、系统，既富寓哲理性和逻辑性，又深寓

教育性和艺术性，从而构成了经传和一、文才涣然

的有机整体，为儒家确立占统治地位的世界观、人

生观、道德观、伦理观和价值观奠定了以一贯之的

根基。自汉以后，经传一体的《周易》被奉为“群

经之首”，登上正统教育的神圣殿堂。历代注家蜂

起，疏者云涌，有关著作汗牛充栋，仅有时可查者

就达4000余种，至今可据索阅者亦近千数之众。无

论世事沧海桑田，独树一帜的易学如大江奔腾，流

派广延。从两汉由孟喜、京房所创立而由郑玄、荀

爽、虞翻所发展的象数之学，到魏晋隋唐以王弼、

韩康、孔颖达为主流的玄学，北宋以陈抟为代表的

图书之学，以邵雍为代表的数术学，以张载为代表

的气学和以周敦颐、程颐为代表的理学，至南宋朱

熹融诸家之长，以义理为主干，兼备象数，把易学

推向一个集思广益的阶段。经元、明而清500余

年，其势一泻千里。清康熙54年，敕令文渊阁大学

士兼吏部上书李光地任总裁的《御撰周易折中》巨

著告成，其中引用历代名士论著计200余人，可谓

洋洋大观。全书“上律河洛之本末，下及诸儒之考

定，展示了一系列意味深长的概念、范畴、观点和

命题，从一个重要方面表达了中华文化大厦理论基

础的坚实和思想框架的刚劲。总之，从我们的祖先

“结绳记事”到“八卦象形”，是中华文化的一次

大飞跃；从“八卦象形”到“八卦阐理”，是中华

文化的一次大升华；而从易经开源到易学成流，则

是中华文化的大集中、大熔炼、大普及和大提高。

    最后，笔者又补充一句：《周易》还可以被

认为是一部贯穿哲理红线而集知识之大成的百科全

书。因为《周易》及由此生发的易学远源流长，百

花竞放，广大悉备，包罗万象。它涉及政治、经

济、文化、军事；涉及教育、科技、艺术、历史；

涉及天文、地理、数学、器制；乃至涉及旅游、衣

食、婚嫁、祭祀。纵贯经史子集，横通三教九流，

因而“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智谓之智”。对于

持易以诚的人说，他们均可以从中寻觅智慧的钥

匙，吸取知识的力量。

   以上浅见发表完毕，我征询朋友的意见。他幽

默地说：“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

非常名’。这是否意味着‘可道之道’不足道，

‘可名之名’不足名呢？果如此，则不搞争论不定

性岂非更好？”

    我含笑回答：“ 学术的特殊性提倡在其领

域内充分开展争论。但以《周易》这样一部举足轻

重的典籍而言，话可以说活，性不可以定死。门可

以关紧，路不可以掘断。《系辞下传》指出：‘天

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从

不同的角度理解《易》，从不同的领域实践

《易》，正是易道博大精深的体现。而不同的观

点、不同的认识、归根结底应当统一到在追求真理

的道路上是否有所发现，有所发展，有所创新，有

所前进。”